螃蟹煮酒

不负责任、节操尽毁的ZAO KUO之人

[喻黄] 草长声 0-17(全)

终于一口气写完啦。谢谢留言的大家,之前的都删了,但是我都记得哒XD



Extremely cliché

0

 

很多时候,故事的开端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

 

1

 

这一天黄少天像往常一样,将下班前的最后一个小时泡在健身房。公司自带的健身房其实很小,缩在这一层楼的角落里,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冲凉更衣的地方还是有的。他带一件黑色背心和一条运动短裤,发了一身的汗后冲个澡,出来赶电梯。

 

上下班时间点电梯被设置成了三层楼一停,黄少天的公司在21层,还得从楼梯间往上步行一层才能搭上电梯。他刚推开楼梯间沉甸甸的门,就看到电梯门正在缓缓合上,他嘴快,下意识一喊:“哎哎哎等一下!”小跑了两步,却又注意到电梯里已经塞满了人,再挤进去个人不是不行,但实在有些为难,也就没有按下按钮,想着不过是等多一趟。

 

这时候电梯门却又打开了,他看到站在门边的那个人正将手从按键前收回来。黄少天对着满电梯的人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上支楞着、还往下坠着水珠的潮湿头发,“不好意思啊。”

 

这种事情上下班高峰期发生的真不少,也只有黄少天这种人才会想着为此道个歉。电梯既然已经停了下来,不上去反倒显得浪费了别人的时间,黄少天将手中拎着的装着换下来衣服的纸袋子往身上贴了贴,把自己给挤上去。电梯门重又合上后,他借着镜面的反射打量了一下刚才为自己停下电梯的那个人,一身西装整洁干净,眉目清秀,眼睛很黑,唇色寡淡。那人突然在镜中迎上他的视线,让他有种被捉获的尴尬,他笑了一下,“刚才谢谢你啊。”

 

那人的笑在镜面里显得有些模糊,“不用。”

 

黄少天几乎想不起来自己是否在电梯里遇上过这个人,但一旦注意到他之后,似乎类似的遭遇每天都在发生。有时候是在晨早的队伍里,他们之间隔着几个人,如果那人排在他前面,他会忍不住瞧着那人头发整齐的后脑勺看。真黑啊,跟洗发水广告上的图片似的,黄少天吹了一下自己额前零碎的、被阳光染上浅金色的刘海想。

 

有时候是中午下楼吃饭。楼上有一家英语培训机构,正是暑假里最热的时候,电梯里的空间被来补习的中学生占去了一半。那人站在一边,在黄少天进来的时候看他一眼。中学生们还在争执着课堂上最后一道题目的答案,“我觉得应该选过去将来时,因为这里……”、“不对,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应该是过去将来完成时……”

 

听了一会儿,黄少天终于从他们的争吵中拼凑出了完整的题目,没忍住插了一句,“应该选would have done吧。”

 

电梯里面静了一会儿,等大家反应过来,又是一阵“都跟你说了……”、“别人说什么你就信啊……”、“反正我坚持……”中间夹杂着一声轻不可闻的笑,黄少天从镜子里试图找到那人的表情,却发现对方被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给结结实实的遮住了。就算是这样,黄少天也相信那个笑声的主人是他,这就是个直觉。

 

2

 

黄少天窝在沙发上靠着,脚趾挤进沙发坐垫间的缝隙里,腿上摆着笔记本电脑,胡乱地敲打着。这么坐久了尾椎骨有些疼,脚跟也有点发麻,他在对话框里跟李轩说:“哎你等等我调整个姿势我现在骨头都要僵掉了。”

 

对面毫不留情地弹出一句话:“换就好了,你话怎么这么多。”

 

黄少天这么给李轩预告也不是没有道理,一半是他话唠,不说句话就这么晾着人家他浑身不自在,一半是他确实老半天也没调整出个舒服的姿势。他先是把笔记本往前一扔,整个人趴下来,可没一会儿就觉得支撑着自己的手臂发酸发软,于是又盘腿坐了起来,不出两秒又觉得腿脚上的血液不循环,等会儿得麻了。他只好捧着笔记本乖乖地坐回房间的书桌旁,摸了个宜家的小靠枕靠在身后。

 

“咦,你消失了?这么久不说话不像你啊。”对面又弹起一句。

 

终于舒服了的黄少天双手搭上键盘,打字飞快,“靠靠靠你什么意思啊又拐着弯骂我!哎刚才我们在说什么来着?”

 

“说学校的六十周年校庆,你回不回?”

 

“我应该回,反正学校就在本地,也少了住宿什么问题的麻烦。就是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啊,咱学校也不大啊你说能装得下那么多校友?听说海内外的都邀请了,我靠,得是什么盛况,就我们那礼堂?”

 

“咸吃萝卜淡操心,大不了大操场太阳底下晒晒呗。”

 

“所以你来?你订好酒店没有,那段时间这边有个什么博览会,你不早点订好到时候哭着喊着没地方住我可不管你。我可跟你说了,现在创文创卫管得严,天桥底都不给睡了。”

 

“哦,那就住你那呗。”还附上了一个浮夸的偷笑表情。

 

“我就一张床!睡沙发倒是可以,或者这边天气热,打个地铺也不是不行。”黄少天开始认真的考虑起来,怎么说当初也是“同床”过的上下铺情谊,也不会真的放任对方去睡天桥底。

 

结果那边却是淡淡的一句,“不用了,我带人一起回,不方便。”

 

黄少天一愣,脑中快速地检索了一遍当年的各种桃色八卦,手上打字的动作不停,“怎么?脱团了?咦,还是你跟外院那个什么咏又复合了?”

 

“不是。”李轩飞快地回复。

 

过了一两秒,又说,“公司里遇上个当年的师弟,跟他一起回。”

 

黄少天发了一个夸张的拍桌大笑的表情过去,“还说什么带,什么不方便的,搞得我以为有什么八卦听,等等,还是说你弯了?什么师弟,谁啊?”受着这年头网络的影响,黄少天开起玩笑来也是没个边界,随口一问。

 

“放屁!”一个对话泡愤怒地弹起。

 

踌躇犹豫了一会儿,“typing”的字样闪了又消掉,“好吧我坦白……就是吴羽策,你应该听说过?”

 

黄少天躺上床的时候,盯着顶灯灯罩上的花纹,努力地想把“李轩”、“吴羽策”、“弯”这几个字眼从脑海中赶出去。其实吴羽策的形象在他记忆里早已经模糊不清,这个人并不是多经常出现在他生活里,可能偶尔在饭堂和球场遇上过。但恰恰是因为这份模糊不清,他反倒很容易将“吴羽策”与“李轩”放在一块儿联想,并且将这个联想在“弯”的道路上漫长地延展出去,直到两个人的样子都远得看不清了。

 

在他堪堪入睡前,电梯里那个人深黑色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却突然跳出来。

 

3

 

楼道里面是禁烟的,每层楼的防火门上都贴着标示,但即便是这样也拦不住烟瘾上来了的劳苦员工凑堆儿跑到楼道里抽烟。过道特别窄,楼梯又有些陡,22楼的人靠在墙上排了一排,边聊天边吞云吐雾。这时候上楼得特别小心,两个人还没法并排走,方锐和黄少天一前一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说,上次出去唱K云秀带过来的那个女孩儿有戏没啊?我看你唱歌的时候人家头也不转地看着,找她一起玩筛盅也不搭理。”方锐半侧个身子,回头瞧了黄少天一眼。

 

“哪个?”黄少天一时没想起来。他看到方锐为了听清他说话脚步慢了下来,推了下方锐的腰,“走快点,这里面闷得要命,要八卦出去八卦。”

 

“就,染了头红头发,白白嫩嫩,挺瘦那个。”方锐转过头去,随意地描述了一下,“不过这么看也是没戏,你连人家是哪个都不记得了。”

 

这时快要走到22楼了,黄少天还在想是哪个女孩,一抬头就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从方锐的肩头掠过,推开门出去了。潮闷的楼道里忽的涌来一股冷气,很快消散掉,热浪又争先恐后地挤上来。“哎,我问你,23楼是干什么的?”他一时有些兴起地问。

 

“没印象,你问这个干啥?一楼大厅可以看。”

 

“哦……”黄少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没什么,就是你都不好奇吗?同在一栋写字楼里面,每天一起搭电梯上下班的,结果连这栋楼里面有什么公司都不知道,这样也太不关注生活了。”

 

方锐捏着门把手往下按,这回冷气扑面而来,短短几十秒时间积累下来的汗水很快结成皮肤上冷硬的一层。“随便啊,又不碍着我什么事。”

 

电梯前是空荡荡的,头顶上段码液晶屏的数字已经跳到了16,黄少天收回目光,伸手按了一下向下的按钮,“你说得好有道理,但是你戳在电梯门口按都不按,就这智商,你人生道路上最大的阻碍是你自己吧?”他毫不留情地嘲笑。

 

“放屁,我这是给你机会锻炼锻炼,如何成为一个绅士,好去祸害祸害年轻小姑娘,省得你孤寡一生。”方锐靠在墙上,刻意地上下打量一下黄少天,“哎,脱团了可千万记得过来感谢我。”

 

“你还要不要脸了啊!我跟你说,我要是脱团了你不包个一万两万的红包千万别来见我。”

 

走到一楼大厅,黄少天突然想起什么,“今天是不是星期五?”

 

方锐看了他一眼,“对啊。”

 

“你喝咖啡不,我有G行信用卡,今天第二杯半价。”黄少天指了指大厅边上的星巴克,“中秋好像还出了新口味,尝尝?”

 

方锐的反应很快,“我靠,每次出新口味就拿我当小白鼠,你也真好意思。试就试,反正你出钱,不好喝就倒厕所。”

 

黄少天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好兄弟的样子,“话怎么能这么说,小白鼠可比你纯良多了,就你这猥琐样从皮到心都是黑的好不好。再说了,不是自己出钱就能乱倒?小时候爸妈没教你粮食不能浪费粒粒皆辛苦吗。”

 

方锐抬起膝盖踢了踢他屁股,“快滚快滚。”

 

黄少天拿出钱包排队的时候,往一边挂着每层楼公司名牌的墙上看了一眼,数到23楼,X航工业。听上去好高端的样子,他想。

 

4

 

校庆的前一天晚上加班,咖啡喝多了,躺到床上又睡不着,摸出笔记本电脑又刷起了美剧。第二天不出所料地错过了手机闹铃声,黄少天起来看了眼手机,微信嗡嗡嗡地跳出好几条消息,他先点开和李轩的对话。

 

哎接机我没有劳烦你今天你得来接接我们吧

我靠你干脆不理我什么意思啊

我猜猜,你是不是还没起床

我们已经打到车了,你快点起来吧

 

黄少天把手机扔到床上,蹬蹬蹬跑到洗手间马马虎虎地刷个牙洗个脸抓抓头发,回到房间随便套上了T恤短裤,抓过手机和车钥匙就要出门。一只脚踏出门了又想起来今天限号,把车钥匙抛在玄关的柜子上,拉开抽屉摸了几张散钱出来,这才风风火火赶出门。

 

星期六还是难打车,黄少天沿着马路往前走,一边挥手,一边一只手飞快地打字,问李轩到了没。李轩回复他,到了到了,领导们在致辞呢,真是开眼界,什么高官都出来了。这时候一辆出租车滑到他身边停下来,他上了车,报了地址,又低头打字。

 

出租车司机听到是个学校名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星期六还赶着去上课?睡过头了吧,怎么不叫同学帮你签到?”

 

司机大叔也是懂啊,黄少天一乐,停下轰炸李轩微信的行为,抬起头来回答:“不是不是,我老早毕业了,今天是我们学校六十周年校庆,回去看看。”

 

“哦,我就是看你这样子挺年轻的,像个学生。”

 

黄少天发色浅,眉眼凌厉,总有股少年的冲劲,不穿正装的时候确实看起来比实际小上一些。好在他不是做些什么与人交际的工作,这样倒很是占了些便宜。他笑一笑,“大家都这么说。其实我都工作好几年了,去剪个头发理发师还问我是不是高中生,要不要剪板寸。”

 

付完钱下车,站在人海茫茫的校门口,黄少天也懒得打字了,索性一个电话拨过去,“喂车干啊,你在哪?人怎么这么多啊咱学校还算称得上桃李满天下啊,我拐到校门这条路上塞了半天才挤进来。”

 

那边的声音乱糟糟的,李轩跟扩音器斗大小声,费劲地跟他说:“我们就在1号场边上,这边球场都铺上了胶呢,真是没赶上好时候。”

 

“别提,新饭堂听说反响不错,不也是我们毕业了才建好的?这就是命啊。不多说了,这么打电话太暴躁了什么也听不见,我过去找你。”

 

黄少天刚把手机塞进口袋,一抬头就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哎你……”他呆愣了一下,“你也是A大的?”

 

那个人笑了一下,“是啊,没想到这么巧。”

 

黄少天觉得自己的好奇终于有了个倾泻口,也不顾这么上来就问是不是显得不礼貌,道:“你叫什么,哪届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呀,感觉我们应该差不多大啊。”

 

“喻文州,我是XX届的。”对方一点也不介意,眯起的眼睛带着笑意。

 

“哎我们是一届的!真是没印象了,总是在电梯里遇上,没想到还是个同届的校友。”黄少天挠挠后脑,又把手揣进口袋,“我叫黄少天。我还要去找我同学,时间有点赶,回头见到再跟你聊啊。”

 

喻文州嗯了一声,看着黄少天像个小孩子似的挥手,也笑着抬起手摆了一下,“再见。”

 

5

 

前两天下了场大雨,空气里污浊的扬尘都裹着雨水沉淀了下来,视野清晰了不少。就是云也给耗尽了,初秋的日头热辣辣地照过来,直晒得人睁不开眼。校道上好歹还栽种了些树木,削去了些烈日的锋芒,等黄少天快走到操场的时候,简直被攀着地面窜过来的热浪堵得喘不上气。他抬手搭了个凉棚,却还是只能眯着眼睛,慢慢在人群中寻找李轩的身影。

 

眼前的画面聒噪得要命。有人在打比赛,球场边上围了厚厚一圈人,可能出现了一个漂亮的抢断或者穿针的投篮,人群里就会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扩音器里嘶哑地发着什么通告,看起来没人理会。黄少天闯到太阳底下兜了个圈子,终于看到不远处有个人举高手臂冲他挥了挥。他一溜小跑跑过去,“怎么选在这里啊我去,晒死了晒死了,这是在干嘛,什么比赛?”

 

李轩的手在身后的操场围栏上用力一撑,一屁股坐了上去,“好像是级赛吧,快院运会了,可能是打算在那之前先把小组赛给打完。”

 

“上面视野怎么样,看得见吗?”黄少天摸了摸被烧得滚烫的铁栏杆,又缩回手,“你也不闲烫屁股,这样会不会得痔疮啊?”

 

“放屁,”李轩笑骂道,“什么跟什么啊。想上来就上来呗,视野不错啊,看不见运球,投篮还是可以的。”

 

黄少天吸了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猛地一撑,坐在了李轩旁边,“真他妈烫!哎,我们那时候办院运会有这么早吗,我怎么记得是都要到11月份了。”

 

他们俩当初都是院学生会体育部的。外人觉得计算机学院都是些五体不勤的死宅男,但他们这届出人意外地运动细胞挺发达,李轩和黄少天当初在球场上可是招来了不少喝彩声的。

 

“就我们院迟吧,场上比赛的是理学院。”

 

“哦……”黄少天往层层叠叠人群拥住的中心空地看去,正巧看见一人在三分线外轻松一跃,篮球利落地穿过光秃秃的篮筐,“好球!哎,那个谁,吴羽策咧?”

 

李轩不自觉地调整一下姿势,“他啊,他嫌太晒,口渴,买水去了。”

 

黄少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挪着屁股凑过去,靠在他身边,用胳膊肘顶了顶他,嘿嘿一笑,“来,给兄弟我八卦八卦,之前跟你一直隔空也没好意思问,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这大庭广众的,李轩扯着自己的衣襟扇扇风,错开黄少天的目光,“就……那样呗,告白,接受,在一起。谁家情侣不是这样。”

 

“你这不废话嘛!”黄少天非常不满,“我是问你们到底怎么勾搭上的,你以前不是还跟女生谈过嘛,怎么一回到你大西北就……啊,了?”

 

“这要怎么说,就遇上了呗。”李轩捋了捋自己被汗水浸湿成一缕缕的刘海,想了想,又道:“其实我还没毕业就……”

 

“我靠!憋了你这么多年才告诉我还是不是兄弟啊!”

 

李轩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不好说出口嘛。”

 

黄少天哼了一声,“说了我又不嫌弃你,又不是说你喜欢男人我就不把你当兄弟了。”

 

李轩眯了眯眼睛,抬起手臂勾住黄少天的肩,笑了一下。“我没怀疑过这个。”

 

6

 

李轩慢悠悠地跟他解释起来。

 

最开始是对对方挺好奇的。李轩是个面上猥琐没下限内心深处却比较敏感的人,从作为引路师兄加了吴羽策的班群开始,他就对这个人留了印象。有冲劲、又倔,像是只突然从丛林里窜到大草原上有些迷茫又不肯妥协的小兽。这样的人在大一新生里面并不少见,但吴羽策身上就是有种特殊的气质,具体是什么李轩也说不上来。有好奇就有了接触,作为师兄和老乡,李轩对他颇为照顾。

 

这样的相处之下,一来二去、水到渠成,李轩在跟外院的那个什么咏分手之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可自己还没缓过劲来呢,一次两人出去吃烤串儿,本应该要上啤酒的,李轩害怕自己别等会就着酒劲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说出来了,正好吴羽策喜欢喝可乐,两个人像中学生似的用烤串儿下汽水。这样应该不会出差错了,李轩还在这么想着,就听见吴羽策问:“师兄,你和徐诗咏分手了?”

 

李轩愣了一下,吴羽策平时跟他聊天很少过问感情上的事,他对八卦的态度一直挺冷淡,这种话不像他会问出来的,“嗯,怎么了?我没事儿,是我提的……”

 

“既然如此,”吴羽策用拇指抹了抹玻璃瓶上凝结的水珠,“李轩,我喜欢你。”

 

李轩自然没有当场答应,后来又忙起了毕设、找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感情的事儿也就搁置了下来。老实说,要真答应吴羽策,这要走的路风险太大了,李轩不得不去权衡,排在这之前的,当然是事业为先。可吴羽策这个人的冲劲和固执多少年都还是一个样,他在李轩离校前堵住了他,问他准备去哪里。李轩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告诉了他。吴羽策笑着说,你要是现在没想好没关系,等我毕业之后,我去找你。

 

再后来,再后来就不必赘述了。李轩仰了仰头,吸了一口滚烫的空气,跟黄少天说:“就这样了呗,他都找上门来了,我还怎么拒绝。再说,我是真的喜欢他。”

 

“哦……”黄少天难得听这么详细的情感历程,一时有些无言,想了一下才笑开,道:“你们真挺配的。”

 

李轩歪个脑袋看他,“怎么说?”

 

“说不上来,就感觉你们特别互补,你缺的我能给补上。真要是认真谈恋爱过日子大概就是需要这种吧,所以觉得你们俩挺配的。”

 

李轩真心实意地笑。

 

“哎对了,你听说过我们届有个叫喻文州的吗?”黄少天冷不丁地问。

 

这什么脑回路啊,转得真快,李轩回想了一下,“名字有点耳熟,但应该不是我们院的吧,什么人啊?”

 

黄少天荡了荡腿,想起喻文州跟他告别时挥手的样子,摇了摇头,“不知道,跟我在同一栋楼里上班,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也是A大的。就是觉得奇怪,他那个样子的人不像是存在感低的啊,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哦哦,他好像在X航工业上班。”

 

一个清润的嗓音在他们身后响起:“给,你的水。”

 

喻文州的话题就被这么匆匆略过了。李轩扭个脖子回头看那人,顺从地接过农夫山泉,“阿策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半路中暑了呢。”

 

7

 

接下来礼堂有表演,不过他们实在挤不进去。李轩和吴羽策打算在学校里面随便逛逛,黄少天对此兴趣不大,毕竟在本地工作,要回来挺方便的。人就是这样,隔得远了才会想念,近在身旁的总想不起来。

 

“那今天我就不陪着逛了,昨晚实在没睡好。你们呆到哪天?”黄少天问。

 

“我们没请假,明天的飞机就回去了。你要是累就别管我们了,怎么说我们都在这儿呆了四年呢,也不会走丢。”

 

这样一来又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几年没见面了,虽说现在通讯工具发达,分隔几千公里也是能时时更新对方的近况,但好不容易聚到一块儿却又匆匆分开,总归是让人觉得缺了什么。黄少天又道:“这样吧,明天我请你们吃顿饭,你们几点的机票?我送你们去机场。”

 

李轩看了一眼吴羽策,吴羽策想了想,“下午……四五点吧。”

 

“行,那我明天上午去你们酒店接你们,我先走了啊,”黄少天并起两指在眉边一挥,“再见。”

 

身后就是通往校门口的道路,笔直宽阔,黄少天双手揣在口袋里面,吹着口哨往外面走。他长得帅气,这幅不羁的模样又最讨大学女孩子欢心,一路上频频有女生朝他看过来,凑一块儿小小声说话,然后又发出轻轻的笑声。如果她们冲黄少天笑一笑,黄少天也会毫不在意地回报一个笑,一边嘴角上扬,露出几颗皓齿。

 

车站在校门边上,黄少天心里还在算计着这个点坐哪班车比较快,路线上红绿灯少,绕过站牌就看到喻文州面朝马路站着打电话。

 

哇哦。这种感觉就像心底里长了颗草出来,时不时戳一下,把他的好奇心撩得更胜。如果不是总能遇见,黄少天对他的印象大概也就停留在那个为他停下电梯的人上。

 

他走过去的时候喻文州正好放下手机,转过头看到他,表情明显有些惊讶。

 

黄少天嘴比较快,“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不去看看表演逛逛学校什么的,一个人?”

 

喻文州无奈地说:“本来公司有事叫我回去,等走到车站又跟我说没事了,同学还在里面逛。你呢?”

 

“哦……”黄少天拖了个长音,又很快道:“我就是觉得里面没什么意思,就让他们自己在里面逛了。那你现在什么打算,再回去找你同学?”

 

喻文州轻轻地摇摇头,“算了吧,我对这些没什么非看不可的兴趣。既然出来了,就直接回家吧。”

 

黄少天瞄了一眼站牌,“你搭哪一班车?”

 

“29路。”

 

“这么巧,你家住在哪一站?”

 

喻文州说了一个地名。

 

“我靠……XX小区吗?”

 

“不是,在隔壁。”

 

这真是……黄少天瞪了瞪眼睛,“怎么之前一直没遇见,我就住在XX小区。哎,这快到饭点了,反正我们住挺近,中午一块儿吃个饭呗?咱们那块附近有一间茶餐厅绝赞,就是藏得有些隐蔽,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喻文州笑一笑,“好啊。”

 

8

 

他们坐上车的时候只有最后一排是空的。这排座位最高,他们弓着腰坐在窗边上。

 

“我好久没坐公交车了,就是今天限号还得出门,打车又觉得浪费。”黄少天在座位上挪挪屁股,有些不自在,“其实我最怕坐这个位置,特别没安全感,像一刹车就会翻个跟头往前摔似的。”

 

喻文州被他逗笑了,“没关系,我会扶住你。”

 

“要是我真的摔出去你也坐不稳吧!”黄少天说,“你别笑啊,我认真的。我以前还做过这样的噩梦,急刹车之后直接从最后一排滚到车头去。”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跟蹭到家长怀里求安抚的小孩子似的,扭个头转移话题。

 

这时候公交车摇摇晃晃经过一间小学的校门,黄少天赶紧顶了顶喻文州手臂,示意他看,“这就是我小学。好久没经过这条路了,有些怀念啊,怎么附近的店面都变了。我跟你说,以前那家店面的位置是一间零食铺,我们每天放学都过来买……你吃过没有,那种辣条?”

 

喻文州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黄少天反而惊讶,“你吃过啊?真看不出来。”

 

喻文州被他这么一说有些哭笑不得,“怎么看不出来?”

 

黄少天倒是认真地想了一下,“因为你看上去就特别像那种,每天放学后就乖巧地回家,不在路上逗留的乖学生啊。家长不都说这些是不健康食品,不准我们吃嘛。”

 

“我不是啊,我还会翘课呢。”

 

“真的?翘课去干啥,我们都是翘课在操场打球,有一次英语老师还从课室里面走出来,隔着好几层楼骂我们。”

 

“那时候我们学校有个机械活动室,我有钥匙。”

 

黄少天没绷住一个笑,“你们老师一定很心塞,本来以为是个全优听话好学生,信任地把钥匙交到你手上,结果开启了你的逃课生涯。”

 

喻文州狡黠地眯了眯眼睛,“那是他们看错人了。”

 

9

 

黄少天提到的茶餐厅其实挺简陋,在一条小路的边角,靠近人行道的玻璃窗上有擦不干净的油污,桌面上满是划痕。但事情又很奇怪,往往味道正宗让人留念的店家都出自这种地方。

 

没有餐牌,只有一人一张点菜的纸单子,只要在要点的菜前打个勾就行了。黄少天来得多,混熟了,很快就点好了自己想要的,手上转着圆珠笔,看着喻文州低头时额前垂下的刘海。

 

喻文州扫了一眼,还是抬起头,“你点了什么,我跟你点一样的吧。”

 

黄少天手上的笔正着转一圈,反着转一圈,像在跳一支节奏感极强的拉丁。他笑话道:“选择困难症啊?”

 

“不是……”喻文州想了想,又觉得不好解释,索性应下来,“差不多吧。”

 

黄少天一边接过他的那张纸,一边念叨着,“其实也用不着犯什么选择困难症啊,要是都想试一遍就来多几次好了,你看这单子上的品种也不是特别多嘛,我数数看……哎,反正来上个十来次就能吃个遍了。不过我就是,找到了喜欢的就会每次都点这个,不太容易再去试其他的。”

 

喻文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黄少天全然没有注意到,继续帮他勾着单,说:“你会自己在家做饭吗?”

 

“不怎么会,”喻文州顿了顿,“自己做还是太麻烦了。”

 

黄少天抬起头来,“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做一次饭要去买菜吃完了之后还得洗碗,统共花出去的时间能吃多少顿饭了。而且现在菜也越来越贵了,实在太不划算。”他招呼了一下店员过来记下单子。

 

喻文州琢磨了一下这句话,“你会做饭?”

 

“会啊,”黄少天咧嘴一笑。他们身边是落地窗,正午的阳光毫不避讳地照下来,把他的睫毛都给映成浅金色,像他的眼睛在发光一样,“有机会给你露一手,我家常菜做得还不错啦。我做鱼最拿手,你吃过上海的醋溜鱼片没?”

 

喻文州轻轻地嗯了一声,“你不是上海人啊?”

 

黄少天眉飞色舞地说:“哎,也不是说非得是当地人才能做好当地菜嘛。我告诉你,最好是用鲤鱼肉,鲷鱼肉也行,做出来爽滑可口,吃过都说好。”

 

“好呀,”喻文州笑了笑,“我不会做饭。要是你做的好吃,我还能去你家蹭饭,帮你洗碗。”

 

“那敢情好!反正我们一块儿上班,这样限号那天也不用麻烦了,你也开车的对吧?”

 

喻文州点点头。

 

“我们可以一起上下班,然后买了菜回去做。”说完黄少天又揉了揉自己后脑,“哎,这样会不会进度太快一点啊,有种刚认识就同居的感觉哈哈。”

 

“没关系啊,”喻文州轻轻地说,“挺好的。”

 

10

 

点的东西陆陆续续端了上来,一式两份摆在两人面前。黄少天咬着米线,问道:“你是不是在23楼上班啊?”

 

喻文州拿着叉子的手顿了顿,“是啊。”

 

“哦,我看到我们楼大厅的牌子上写着23楼是X航工业,看起来特别高端。之前都没问你,你大学什么专业的啊?是不是离我们计院特别远所以才一直没有印象。”

 

“我是学飞行器设计的,跟你们隔着理学院,有些课跟他们共用课室。”

 

黄少天慢慢地咀嚼嘴里的虾仁,回忆了一下A大各个学院的位置,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道:“我靠,我们学校的飞设每年分数线都是最高的吧?学霸啊,啧啧。”

 

喻文州谦和地一笑,“也没有,系里面牛人多,我这样的根本不够看。”

 

黄少天嘀嘀咕咕了一句,是不是学霸都特别谦虚呀,总是让我们这些渣渣无言以对江东父老的。又突然亮着眼睛欣喜地问:“所以你是造飞机的咯?听起来好厉害,像大黄蜂一样吗?就是你们公司怎么在写字楼里啊,这种事情不都应该是有一个什么基地……我知道成都有个设计所。”

 

喻文州耐心道:“我们是商飞,造的是民航飞机,你说的那些都是军工口的。不过我们公司也有设计所,我也才刚才所里调过来没多久。”

 

“没多久……”黄少天重复了一遍,“所以那天在电梯里见到你,你是刚调过来?”

 

“哪天?”

 

黄少天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问的不对。一般哪有人会记得自己为谁停过一次电梯啊,每天上班下班那么多人,这种事重复多几次也就麻木了。而自己这么问出口,显得自己把那次相遇记得特别深,怪可笑的,搞得跟一见钟情似的。他胡乱地带过这个话题,低头往嘴里面塞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猪扒包,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

 

喻文州搅了搅面前那杯冻鸳鸯,还是解释道:“我七月底调过来的。”

 

也不知道黄少天脑子里都跑过了什么,他乐呵呵地抬起头,“你们就是设计我们平时搭的那种飞机?波音、空客?是不是像这样啊……”他放下叉子,抓过一边的圆珠笔。菜单没有被收走,沾了一桌的油腻,斑斑驳驳,被他翻了个面,露出空白的一面。他低头,用小学生的笔风在上面画了一只胖嘟嘟的小飞机——其实就是一个椭圆,旁边插着两个锐角三角形。

 

他讨赏似的递给喻文州看,喻文州一下笑出来,被他嚷嚷着制止:“笑什么笑什么!我们这些天天对着电脑的你让我用鼠标画也比用手画出来好看,画成这样不错了好吗……”

 

喻文州从他手上拿过圆珠笔,将自己的那张菜单也翻过来,“我画给你看。”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捏着笔的部分微微泛着青白色。手腕轻轻转动,笔下拉出一道笔直的线,拉到尽头打个转儿,这是机身。喻文州注意到黄少天盯着他的动作看,冲他笑了一下,“你别看了,先吃东西,等我画完了再看。”

 

黄少天不敢打扰他,夹起虾仁的动作都轻了许多,他不自觉地屏着气看对方画画。喻文州操起笔来的动作十分利落,没有丝毫犹疑,像是画过了几千万遍似的……也许就是画过几千万遍了。

 

他垂着眼睛,从黄少天的角度看来,连睫毛都认真得一丝不苟。纸上的飞机一点点完成,垂直尾翼凌厉地戳在机尾,排气口被细心地打上阴影。他全程没有再抬起过头,嘴角因为专注而绷着,表情却意外地让人觉得柔和。

 

就在黄少天觉得要把自己给逼得喘不过来时,喻文州点下最后一笔,抬起头将那张纸递过去,“好了。”

 

“专业的就是不同啊……跟真的似的,”黄少天赶紧把自己画的那张翻过来,紧紧地压在油腻腻的桌面上,真心实意地赞叹,“真厉害,这是什么飞机?”

 

“ARJ-21,”喻文州说完停了一秒,温和歉意地笑笑,“就是一架喷气式飞机。不好意思啊,这些东西可能还是太枯燥了,你就看着玩玩。”

 

黄少天连忙摆摆手,“别别别没有的事!我觉得还挺好玩的啊,你画的又好看,哎这张纸我得收着,喻大设计师赶紧在上面签个名哈哈哈。”

 

喻文州轻轻地说:“我就是随手画画,而且这上面都是油,你要是喜欢,我回头再画一张给你。”

 

黄少天搓了搓纸的边缘,嘿嘿一笑,“说的也是,你可要说话算话啊,你画给我,我回头给你做饭吃。”

 

11

 

最后黄少天确实没带走那张浸透着冬阴功和鸳鸯奶茶味道的纸,但他在离座之前还是心不在焉地折了折它的边角。

 

用笔画下的东西不像他们写代码,只要手下不出差错,那么同一段代码怎么写都是一个样。而画在纸上的飞机有它的特殊性,可能是机翼的角度,可能是机舱的宽窄,即使是同一个人再画一遍,也没办法做到全然相同。再者,第一个总有其珍贵性。

 

不过黄少天到底不是个非常有收集欲望的人。

 

两个大男人实在说不上谁该送谁,所以他们在路口分开。在黄少天就要转身的时候,喻文州叫了他一声,“你给我留个手机号吧。”

 

哦对,都忘了这茬了。黄少天掏出手机,“我给你报号码,你打过来,我存一下你的。13……”

 

喻文州按下拨通键,对面聒噪地响起哆啦A梦的主题曲。“是这个号码吗?……”黄少天是听惯了没反应过来,抬头对上喻文州笑意盈盈的眼睛才意识到,赶紧挂断电话,音乐戛然而止,“你别笑!哎我这就是,过年去亲戚家,那死小孩非要拿我手机试验怎么给iphone导入铃声,后来也就没想着换了。”

 

“我没有笑你幼稚。”喻文州的嘴角都勾起来了。

 

“我靠,说都说出来了!”黄少天咕哝着说,他扣着喻文州的肩膀帮他转个身,“电话都存好了再见再见再见慢走不送!”

 

喻文州从善如流,“再见。”

 

没走几步,手机嗡嗡振了两下。

 

——不准背着我偷笑!小心我把你手机黑了把铃声全部换成宝宝金水

 

喻文州看了一眼,食指不小心按熄了屏幕,想了想,又用拇指把屏幕划开,在对话框里编辑。

 

——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期待

 

黄少天回复得飞快。

 

——什么人啊!难道你内心还是个抖M不成!

 

喻文州笑一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有了手机号码,微信也很快加起,喻文州这才对黄少天的话唠有了直观的认识。他打字不够快,有时候黄少天大段的话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回复第一个问题。后来黄少天干脆录了一小段语音发过来:“你要是嫌打字麻烦我们就语音聊呗,面都见过了别害羞啊哈哈哈。”

 

黄少天会问他很多问题,有些天马行空不找边际,有些则是关于喻文州本身。认识喻文州这件事似乎开启了一个阀门,他发来一条长长的、横跨手机屏幕左右的语音说:“其实我小时候就觉得飞机真他妈的帅啊,简直是男人的浪漫。之前听说飞行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情结,的确是真的吧!要不是当初我成绩不够好,也许现在我们就是同行了。哎你是不是从小就对这些特别感兴趣?我小时候就是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太分心,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遗憾。”

 

喻文州跟他说:“嗯,从小喜欢。”一截短小的语音发出去,过了两秒,他又笑笑,继续录:“家里摆了很多航模,你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黄少天当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12

 

一般来说,开场起调太高,后面会难以为继。但跟喻文州相处不是这样。

 

黄少天是个特别玩得开的人,所以同事间朋友间的聚会总是少不了他,下班之后直接回家反倒不是常态。Party上照出来的照片群魔乱舞,他都一张张毫不嫌弃地发上了朋友圈,文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感叹号。

 

像方锐这种人会在刷开朋友圈之后掐着黄少天的脖子说:“你特么倒是把老子拍得好看一点再发上去啊!”黄少天掐一把他的腰,把人给痒得一下子弹开,“你倒是把自己长得好看一点再让我拍啊!”把方锐踹走之后他再划开手机屏幕,朋友圈上很快挂上一个鲜红的数字,他点开,喻文州的头像后边跟着一小颗爱心。

 

说起来,喻文州现在用的头像还跟他有点关系。喻文州最开始用的头像是他面朝大海被人从后面拍到的一张背影,某天在黄少天家里吃完晚饭,喻文州自觉地进了厨房洗碗,黄少天靠在门边上一边刷着朋友圈一边跟喻文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凑到喻文州身边,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说,“我说你微信头像不用正脸也太耍流氓了吧,明明长得这么帅,都用背影怎么泡妹子啊。”

 

喻文州侧起头笑着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很帅?”

 

黄少天觉得真正的帅哥就是要有承认别人帅的气度,拨了拨额前的刘海,潇洒地说:“是挺帅啊,比我稍微差点,走在街上回头率还是不错的。”

 

“嗯,你是帅些。”喻文州将沾满泡沫的双手伸到水龙头下冲洗,声音有点低,黄少天用了点力才听清他说,“不过我不泡妹子啊。”

 

黄少天哈哈一笑,“别找借口了,我猜你是不是不会自拍?”

 

他的头像是一张黑光派对上的自拍,脸上涂了蓝色黄色的荧光涂料,摆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说不上帅,娱乐性十足。喻文州挑了挑眉头,“你算是会自拍?”

 

“哎你不能光看我头像啊,我那不是为了娱乐一下大家嘛,标示性也很强啊。我脸上那个图案帅不,我觉得炫炸了!”黄少天搂着喻文州的肩膀把他拉进客厅里,“我今天一定要教会你自拍的诀窍,回头要是微信被妹子们的求炮消息给堵塞了你就知道我的厉害。”

 

“45度角?”喻文州笑话道。

 

“不是不是不是!来我来教你,你自己拿着手机,来这样摆,这里……”黄少天把人当木偶似的摆弄,脖子得稍稍扭开,不能是角度太正的正面,手机要抬高一点,表情要冷硬一点。这样的姿势有些别扭,喻文州手指一颤按下了快门键,这时候黄少天还在镜头里,跟他挨得有些近,像是要过来跟他咬耳朵说悄悄话、或者索吻,而他却高冷地撇开头似的。

 

黄少天听到快门声一下子抬起头,“你干嘛这么快!给我看看给我看看。”说着抢过手机,打开相册,拇指在喻文州的脸上戳了两下,将其放大到能看到模糊的噪点,他突然笑得倒进了沙发,一点也没有在意自己被拍进去的侧脸,“你这表情也太……哈哈哈哈哈,”他靠在喻文州身上掰起他的脸,“没见过你这么高冷的样子。”

 

喻文州由着他在自己身上折腾,“觉得好玩?”

 

“还行,就是照片还是没有真人好看啊。”黄少天又低头细细地瞧了瞧图片。

 

喻文州从他手上将手机拿过来,笑了笑,“那就设成头像呗。人生第一张自拍,谢谢黄摄影师的调教。”

 

后来喻文州回家,黄少天百无聊赖地转了好几个台没找到有意思的节目,又顺手拿起手机想问问喻文州到家没,打开微信看到喻文州的新头像。他没有把不小心入镜的黄少天截掉,头像的尺寸又小,这样看只能看到喻文州白皙模糊表情不清的一张脸,以及黄少天轮廓凌厉的侧脸。

 

看起来很有种文艺片的既视感。

 

13

 

秋天过得很快,无知无觉就晃进了冬天。这是从时间上来看的,其实体感上,从夏天过度到冬天只用了一个星期、两场大雨。

 

仗着体格好,出门的时候黄少天只在衬衫外面多搭了一件针织衫。晚上加班赶项目,等从公司出来已经七八点钟。白天有太阳照着,感觉不到多冷,太阳一落下去,冷风蹿上来直叫人发抖。他走出写字楼,跺了两下脚又钻回进来,给喻文州发消息。

 

今天轮到喻文州开车,下班的时候黄少天跟他说自己要加班,让他别等了,他很快回了一条,自己也要加班,如果黄少天走得早,可以在一楼的咖啡厅等等他。黄少天想起今天是周五,摸出自己的G行信用卡,跑到星巴克要了两杯热的美咖,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等喻文州。

 

他捧着咖啡抿了一口,喻文州的回复才慢悠悠地到达。是条语音,他点了一下,开始播放。喻文州的声音有些轻,凑得近了才听得清,“我还有大概十五分钟,你先买杯咖啡坐一坐。”

 

“没事没事,你慢慢来。美咖你喝不喝的?刚才没来得及问,你要是嫌苦我给你先把糖加好,砂糖融得还是慢,糖浆又不够甜。”

 

“没关系,我都可以。”

 

这么无所谓……黄少天放下手机,又抿了抿杯口,还是烫。其实相处多了,黄少天发现喻文州并不是表面上那么温和的人,他的“随意”其实多多少少都掺杂了自己的考量在里面,像出门聚会别人为他点的一杯酒,如果他不想喝会找到最合适的那个借口拒绝,又或者是一些饭局,他会答应去只是因为他觉得有必要。怎么唯独对他黄少天这么无所谓。

 

没多久,身后有人叫他,“少天。”

 

黄少天转过身去,“你下来啦,我刚还想说再不来咖啡都得凉了。外面冷得要命,得先补充好热量才能去战冷风副本。”

 

喻文州一手臂弯上挂着一件大衣,听他这么一说,递出去道:“你穿这么少当然冷,先穿着这件,从门口走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路,别着凉了。”

 

黄少天乐了,“别把我当弱不禁风的小女生啊,还借外套的,这么借给我你也得冷啊。”

 

“哪有你这么话多的女生啊,”喻文州笑了一下,轻轻拉开一点自己身上最外层的衣服给他看,外衣和衬衫间还夹着一件薄薄的毛衣,“我穿了三件,不会冷的。”

 

黄少天想起外面呼呼挂着的风,缩了缩脖子,接过喻文州手上的大衣,“哎我懒得跟你争,你快喝口咖啡,外面真的冷我不骗你。——今晚吃什么?都这么晚了做起饭来都不知道得几点了,要不我们打边炉吧,正好暖暖。就是我家没有电磁炉……”

 

“我家有,还缺什么?”

 

黄少天瞪了瞪眼睛,“不是吧,我靠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就是因为不会做饭,”喻文州说,“这个弄起吃的来最简单。”

 

“好像挺有道理,你都弄什么?不会是泡面吧。”

 

“菜市场卖的那种牛肉丸,今天这么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等会可以去看看。”

 

“哦,那好,还要买上点羊肉,这个天突然这么冷吃点羊肉暖暖身子正好,还要点酱料、哦!还有冻豆腐……”黄少天喋喋不休地列起了单子,一边披上喻文州的大衣,拿起咖啡,跟喻文州一起往外走。他在大衣里抻了抻手臂,“你衣服挺暖和的,穿这么多白天不热吗?”

 

“还好。”喻文州双手捂着咖啡杯回答。

 

直到挺后来,他才知道喻文州的体质偏凉,到了冬天的晚上得用热水泡脚才能睡得好。可是在黄少天面前,喻文州的一切弱点都被他细心地藏好,表现出来的只有他最强大的一面。

 

14

 

这天黄少天有假,在家里迷迷瞪瞪睡到日上三竿,被一通电话吵醒,才想起来自己今天之所以不用上班是得去体检。他匆匆回到公司,拿了体检的表格准备下楼,一进电梯又遇上喻文州。

 

“你现在出去?”黄少天问。

 

喻文州嗯了一声,“今天把项目交了,放半天假。你……”他看了一眼黄少天手上的纸张,“去体检?”

 

“对啊……”黄少天嘟囔着发泄不满,“之前都给忙忘了这件事儿,昨天车子被蹭了一下送去喷漆了,这地方我还不知道怎么去呢。”

 

“反正我没事,”喻文州看看他,“我陪你去吧。”

 

“哎那怎么行,你好不容易有一天假,之前你都快累得汪汪叫了,还是回家休息吧,啊。”黄少天连忙说。

 

什么跟什么啊,喻文州好笑地说:“我叫不出来,你叫一个示范一下?”

 

“卧槽,调戏我?”黄少天眉毛动了动,笑嘻嘻地说,“我偏不上当。”

 

电梯刚好到了。喻文州拍了一下他的腰示意,“真要调戏你就不是这样了。”

 

黄少天还要凑上来,“那你说说是什么样的?”

 

就是……喻文州看了看黄少天近在咫尺的眼睛,动作有一瞬间滞留,正巧这时候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他摇了摇头,“没什么样。我陪你去吧,你没车不方便,我上次体检也是去的这里,还记得路。现在回家也没什么事好做。”

 

“送上门的苦力我就不拒绝啦,”黄少天勾着他的肩膀,喻文州比他稍高上一些,他只好垫垫脚,又觉得这样动作太难看,才放开对方,“早检完早超生,中午请你吃饭啊。”

 

系好安全带,喻文州把车开出去,黄少天还在低头看着体检表。

 

“体检是不是要空腹啊?我出门前还塞了两口蛋糕怎么办,没想着……”

 

“要测血糖吗?”

 

“好像不用吧,就是测个血常规。”

 

“那应该没事,就是扎下手指。”

 

“扎手指比较痛!哎怎么要打这么多针……这特么都是啥啊,要打完我不都成筛子了!”

 

喻文州把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怕打针?”

 

黄少天跟只刺猬似的一下子炸了,“放屁!”过了一会儿又软下声音不情不愿地说,“这不是很正常嘛。”

 

喻文州没有继续打趣他,只是笑。

 

黄少天低下头来继续看,“哦还得去取钱,体检中心不刷卡只收现金,搞什么鬼!你说我取多少好?要不要凑个整取一千放身上,我身上也确实没什么现金了,出去挺麻烦。”

 

喻文州想到什么,“整数不是1024吗?”

 

黄少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得乐不可支,“我靠,冷死了好吗!认识这么久我在你心里就是个满脑子代码的geek?”他用余光瞄了一眼喻文州,每当他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好奇到达了一个满足点,这个人都能有新的一面能再度勾起他的好奇心。

 

这种好奇心愈发让人不能理解地滋长,到现在黄少天已经看不清这份心思的模样了。 

 

“不是,”喻文州冲他笑,“你比geek的平均水准帅多了。”

 

坐在那儿等人扎针的时候,黄少天一紧张起来话更是停不下,眼睛时不时往窗口瞄一眼。喻文州站在他身旁耐心地听着,然后一下子把话题转回来,“嗯,你要是实在怕疼可以掐一掐我。”

 

“不是怕疼!哎你不懂,”黄少天咬咬牙说,“就是想着那根针要捅进来就浑身不自在,但我又不是打个针会哭鼻子的小女孩,忍忍就过来了。”说着准备推开喻文州送上前来的手腕。

 

正在这时,医生随意地用棉团擦了擦他的无名指,针紧接着扎进来。黄少天正好看到全过程,表情一下子揪了起来,手指在空中僵住,没顾得上去掐喻文州,反倒是被喻文州一下子握住了。

 

好在这一下很快过去。黄少天顺从地让医生挤他无名指上的血珠,低头看了看他和喻文州握在一起的手。

 

喻文州松开,黄少天的手顿了一秒才垂下来。

 

15

 

黄少天在QQ上猛敲李轩。

 

“车干车干车干车干车干出来出来出来!”

 

李轩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干啥啊。”

 

黄少天盯着屏幕上这三个字盯了半天,突然觉得这种事儿问他也不是办法,又不是说李轩喜欢男人就能把普天下所有男人对男人复杂的心思都搞个明白了。他把对话框关掉,又点开喻文州的头像。一般在家的时候对着电脑,总是顾不上手机,所以他们还是加了对方的QQ。

 

喻文州的头像是亮的,打开对话框是两人刚回到家时的对话。喻文州问他手臂还疼不疼。刚才打的那阵疫苗也不知道戳中了什么位置,青了一块儿,从体检中心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按了一下,龇牙咧嘴地喊疼,被喻文州看到。

 

他抱着一边手臂想了半天,打了一句话,怕自己后悔似的飞快按下回车。

 

文州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隔了一秒钟,喻文州的头像突然黑了。黄少天等了一会儿,还是抓起手机拨了电话过去:“喂文州啊……那个,我刚才那么问你没有恶意啊我就是一个同学跟我出了柜我现在看谁都……”这么说也不对,他抓了抓头发,躁乱的要命,“反正你不要生气啊我真不是——”

 

“我电脑突然黑屏了,试了两次打不开。你刚才问了什么?”

 

诶,黄少天愣了一下,没留神自己已经脱口而出:“我去帮你看看吧。”说完没多想什么,在客厅随手套了件毛衣拿上钥匙就往外走。

 

屋外还是冷。黄少天一边把毛衣的领子扯高,将脖子缩进去,一边暗骂自己神经病。他现在实在说不好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好像不见见喻文州就没法从乱线团中找到线头一样。但见了面要说什么,喻文州没看到自己那句话,就好像在给了他重刷这副本一遍的机会。那么要不要问,怎么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一开始在电梯里见到喻文州开始,有些东西就在无声无息地生长开来。

 

喻文州穿着睡衣给他开门。屋内开了暖气,黄少天一身的寒意被一点点磨掉,舒服地抻了下四肢。“你电脑在哪来着?”

 

在门口的时候黄少天没敢怎么正脸看喻文州,对上了电脑才恢复似的絮絮叨叨起来。“我跟你说啊你们平时要跑些这么大的软件就要好好对待电脑,定期清理一下也花不了多长时间,不然电脑压力也很大的……哎,好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他蹲在地上侧了个身,抬头对上喻文州的眼睛。

 

喻文州打断他:“少天,刚才为什么突然那么问?”

 

他的眼神怎么会这么平静,黄少天心跳如鼓地想。“我……我靠!你骗我,明明看到了还跟我说没看到,忽悠我上门来找你。”他撇开目光,拨弄着键盘,抠着保护膜的边缘道。

 

“你很在意吗?我喜不喜欢男人这件事。”喻文州不理会他逻辑不通的话语,不肯放过他。

 

“我就随口一问!”黄少天不自在地说,“哎你要是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分就当我没问过,我没有恶意……”

 

喻文州蹲下来,跟他靠得有些近,两个人终于在同一水平位置上了。他继续问:“如果在意这个,那我喜欢少天这件事呢,少天在意吗?”

 

16

 

黄少天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索性屁股一沉盘腿坐在地上,跟喻文州拉开了一点距离。

 

喻文州问完那句话后也安静了下来,撑了下地板,跟黄少天面对面坐着。

 

沉默是一点一点沉淀下来的,四周静得不像样子,墙壁上挂着的钟发出的清脆机械声拨着人的心跳。

 

“你为什么喜欢我?”

 

喻文州深深地看他一眼。

 

因为你在发光啊。这么矫情的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但具化到言语上差不多就是这样。以前在学校里经过球场,正好看到计院在打比赛,黄少天轻松的一个三步上篮进了,转过身来跟队友击掌,连嘴角的笑容都带着光。这是一段不轻不重的暗恋,也称不上是恋。如果不是后来在电梯里遇上,他在看到黄少天的那一刻几乎是不经大脑地按下了开门键,也许也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

 

黄少天就是不该来招他,不招他他就不会放任那些心思疯长。不去接近就不会有机会,没有机会黄少天也就只会是大学操场上、那个打球很厉害,笑起来像在发光一样的少年。

 

喻文州只是摇摇头,“要是说得清楚……”

 

“要是说得清楚也就算不上喜欢了对吧,”黄少天语速很快地打断,像是迫不及待地有话要跟对方说,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也不是不明白,我就是……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哎、算了,这个问题跟前一个一样废。”

 

他下完结论后翻身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先走了。”他的手握上门把手,又郑重地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有锋利和尖锐藏在里面,“我不是在逃避,你给我时间想想。”

 

喻文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门打开又关上。

 

17

 

临近年关的时候喻文州生日。短信和电话从零点开始就接连不断,他一条一条耐心地回好,收下亲友们的祝福,想着起床后得给妈妈打个电话。他翻了一下短信,又打开微信,没有一条是来自黄少天的。又挂掉一个生日祝贺的电话,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盖好被子睡觉。

 

第二天上班,自己的座位上也摆上了几份礼物。喻文州跟同事们道谢,不动声色地礼物中找了一下,还是没有那个名字。手机忽然一振,他拿起来看。

 

黄少天

你下班等等我我有东西给你

 

每两秒钟又振了一下,还是他。

 

忘了说啊祝你生日快乐!

 

我想要的不是这句话。喻文州把手机屏幕熄灭,放在一旁,开始新的一天工作。

 

下班后他走到一楼,四下环顾了一眼,没看见黄少天的身影,再往外面一看,才找到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腰身的位置被收了收,下面是一条墨色的牛仔裤。喻文州停了两秒,心想,要是黄少天拒绝,他就……

 

他推门出去,黄少天一下子转过身。两个人这么静静地在门口立了一会儿,黄少天忽然局促地开口:“里面太闷我就先出来了。生日快乐啊,我也想不到什么其他特别的礼物了,我记得你家没有摆这款模型,就去航模店找到买下来了,这样是不是把那个什么系列凑齐了?”他递出手中的纸袋,里面方方正正躺着个礼物盒。

 

“我不要这个,”喻文州推拒开他递过来的纸袋,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你要是想送我生日礼物,就让我来选一个吧。”

今年暖风来得早,身后立交桥边花基里的勒杜鹃跟患上了传染病似的,一下子红去了一大片,让人忧心是否一场剧烈一些的雨就能把这颜色冲洗下来,又或者被融融的日头给化了去。冬日里的太阳早早就低低斜斜挂在青灰的云层后边,阳光像黏稠的糖浆,裹着花色,一点一点沾染上喻文州的睫毛发梢。

 

喻文州开口,声音也捎上了甜腻的诱惑,“少天,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黄少天望着他,安静得出奇。过了一会儿他默许地闭上眼睛,喻文州靠近,在车流不息的路边,轻轻地吻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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