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煮酒

不负责任、节操尽毁的ZAO KUO之人

两人世界 5

5.

果然睡不沉。凌晨四点半,喻文州醒过来,身体疲惫,大脑却很清醒。他翻身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闭上眼,试图说服身体再次沉入睡眠。翻来覆去又过了二十分钟,他开始用古老的催眠方法,一只绵羊跳过去,两只绵羊跳过去……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真有效,睡是睡着了,梦境却比清醒时更累人,报复般将人与绵羊对换,喻文州认命地在绵羊的目光下跳来跳去。绵羊的声音轻快,让他莫名觉得熟悉,他一边跳一边回忆,在意识到那是黄少天的声音时惊醒。这仿佛是一个关于驯养关系的魔幻比喻。狐狸对小王子说:你为玫瑰所投注的时间,让她变得如此珍贵。绵羊操着黄少天的声音对他说:我驯养了你。颠倒的主从关系让失控感贲张。过了两分钟,闹铃响起,喻文州冷静地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

时间还很充裕,他走到客厅,考虑早餐应该在家吃,还是出去吃。没想到黄少天也起了,耷拉着惺忪的睡眼,梦游一般在开着抽油烟机的厨房里忙活。

“怎么起这么早?”

“起了啊……”黄少天声音不像平常,生怕会让自己清醒过来似的,又轻又慢,还带着晨起的低哑,“吃了早餐再走吧。”炉灶上的平底锅上面紧紧挨着两个漂亮的太阳蛋,一旁放着一颗切好的牛油果。喻文州看了他一眼,说:“你别真把自己当田螺姑娘了。”黄少天扬了扬眉毛:“没事,我回头可以继续睡。”

家里没有烤面包机,黄少天就着煎蛋的油,在平底锅上热了两片吐司。一翻折腾,本来有余的时间被挤得所剩无几,只能手里拿着三明治出门,但喻文州的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午饭时,喻文州问了陈医生孩子的病房号。陈医生说,找到个凌晨的空子,手术已经做完了。现在也不烧了,就是麻醉退了有些疼。喻文州主动打了碗粥送过去。推开病房门。陈医生困倦地用手支着头,陪在小孩床边。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刚动完手术的虚弱,眼睛很亮。可能是医院里待得无聊,见到生人非常兴奋,问她爸爸:“这个叔叔是谁?”

陈医生拍拍她的手,“这个是爸爸的同事。叫喻叔叔。你要谢谢叔叔,不是因为叔叔帮忙,爸爸现在可没法在这儿陪你。”说完,歉意地看向喻文州,“辛苦你了。”

喻文州笑了一下,把粥递过去:“没关系。粥是食堂刚煮的一锅,还很烫,等一会给她喝。”

小姑娘特别乖巧,脆生生地叫他喻叔叔好,“叔叔也是医生吗?为什么叔叔不用穿爸爸上班穿的衣服啊。”

“因为叔叔现在不在上班。你赶快好起来,走到花园对面那栋楼来找叔叔的话,叔叔就穿白大褂了。”喻文州耐心逗她,“不过你现在还走不了那么远,所以要听你爸爸话,乖乖吃东西补充体力。”

小姑娘转头问她爸爸,可以吗?陈医生笑喻文州:“你倒是,一露面把我女儿都迷住了。她平时可没这么文静。”小姑娘害羞地瞪他,气急反驳:“才不是!”陈医生笑着安抚:“好好好,不是。乖,等你好起来,爸爸带你过去。”

 

消化和神外在同一楼层,就隔着一条走廊。喻文州从病房出来,犹豫一下,还是决定顺便去跟王杰希打个招呼。

自从他离开神外,和王杰希的来往少了很多。不知道是王杰希刻意冷落,还是他自己下不了决心主动和解。倒也算不上争吵,就算是非常亲近的师兄,毕竟职称摆在那里,而且两个人都不是特别容易情绪化的人。但王杰希对他很动用私人情感,那时候竟然冲他发火:我不跟你说,你什么事都自己想得明白。责任你要担,好。你乐意去急诊待着就去,别好像我求着拦着你似的。到最后,在自己桌子后面坐下,头也不抬,冲他说了句滚蛋。

喻文州一直是一个很为自己争取的人。他对自己有相对明确和客观的判断,对目标有足够的热情和决心。只是有时候,对人负责和对自己负责,其间有难以言说的矛盾。他当然并不愿意去急诊,不过事件一步步发展,多方推动,在他真正为自己做下决定之前,别人已经替他做好安排。人在温水里浸着最舒服,一旦骨头闲懒下来,就很难做出改变。喻文州花了半年时间,还是没能鼓起勇气重提回神外的事。

但黄少天是个尖锐的变量。喻文州从来认为,要达成什么,脚踏实地很重要。放到现在也是。在放任自己思考对黄少天的感情之前,他需要先把长期视而不见,却又切实存在的问题解决。

转进神经外科,王杰希的办公室是右手边第三间。门是敞开着的,喻文州在门外踌躇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敲下门。其实人有可能去吃饭了,根本不在。他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犹豫不决了。有个小护士,大概是新来的,捧着一沓东西风风火火在走廊上跑,被突然出现的护士长叫住,狠狠地训了一顿。小护士头都快低到胸口上,看着可怜兮兮的。护士长训完,走开去忙自己的。小护士抬起头,又恢复活力的样子,只是这回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慢慢走。走廊上安静下来,喻文州听见办公室里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才发现不仅王杰希,眼科的叶修也在。

叶修向来不太在意形象,大咧咧坐在王杰希桌上。他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让喻文州回来?”也不知道他们之前在聊什么,九曲拐弯,这个话题竟然正好让喻文州赶上。喻文州将手揣进口袋,靠在门外听。门里面,王杰希瞥了叶修一眼。喻文州等了一下,没有听到回答,反倒是叶修又开口:“他挂着你们科的职称,在急诊里面混日子,像什么样子。”

王杰希有些不耐烦:“我没不让他回来,这是我能做主的事情吗。他要想回来他自己不会回来?你给我下去,坐桌子上像什么样子。”

叶修无动于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来没提,但一直都想回来。你总得给人点希望。”

王杰希沉默一阵,心软似的,“我就问你一句。你觉得,他现在这个样子,适合回来吗?”

叶修说:“对自己产生迷茫,也不是多大的罪过。我倒觉得他以前太不犯错了,不犯错也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他这代价太大了点。再说,人都有毛病,你也有毛病,做医生又不是做圣人。”

王杰希说:“我就是希望他也能有这个觉悟。”

一阵转椅移动的声音,王杰希说:“我去吃饭了,你也出去,我要锁门。”他们又说了两句话,伴随着两个人的脚步声,慢慢拉近。王杰希先走出来,出门就撞上理直气壮地站在门外的喻文州,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喻文州笑了笑,跟他打招呼:“师兄。”王杰希怔愣了一秒,才问道:“怎么过来了?”喻文州解释,过来探病,正好在消化外科,顺便来看看他,“陈医生的小孩,阑尾炎,今天刚做完手术。”

叶修也有些讶异。喻文州叫了一声叶主任,问他怎么下来了。叶修说,他就是下来抽根烟,刚好看到王杰希经过,随口聊两句天。其实每层楼都有个角落隔开一个吸烟区,不和过道通风,有专门的换气扇。但他们眼科隔壁就是健康体检中心,每次他要去抽烟,被体检中心的护士长看到,都要被念叨,说他作为医生,不做好榜样,还荼毒群众。他听不得念叨,索性多走两步,下来抽。说完,话锋一转,小有得意,“你一直管我叫主任,管他叫师兄,对王杰希是不是太没大没小了。”

王杰希很淡定:“那是因为文州和我亲近。”

这个争执听起来简直幼稚。喻文州想起一次,黄少天拿着罐头引诱Nono,把吃得心满意足的猫揉进怀里,跟他说,Nono现在好像跟我亲一些。喻文州在后面打扫猫砂,笑骂Nono你这个小白眼狼。场景易地,自己好像成了Nono的角色,他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王杰希挑了挑眉头,“你笑什么?”喻文州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哎呀,真成了小白眼狼了。

叶修说:“那我先上去了。”

王杰希不跟他拐弯,问他:“你都听到了?”

喻文州点点头。

“也不知道躲一下,偷听还这么理直气壮。”

“你们又没关门,我算不上偷听。”

王杰希笑了一下,“听了就听了,本来也不是避人的话。”他反手把门锁上,“但都只是我们的看法,你想要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喻文州安静了一下,想了想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那我去吃饭了。”

食堂在反方向,喻文州和他道别,从另一头的电梯下去。等电梯的时候,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杰希和叶修的话。Baby step,他告诉自己,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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